想像

原文寫於2008.4.20

「妳有沒有想過，我們心裡對於某人的觀感，其實多半是源自我們自己的想像?」她突然轉過頭對著我無厘頭地冒出這句話。

這是個晴朗清爽的週日下午，我例行地膩在她台北東區寧靜巷子中的套房裡，喝著隔壁路口咖啡店買來的無糖冰拿鐵，背靠著抱枕，斜倚在她的咖啡色沙發上翹著二郎腿，將腳隨性地擱在她的白色茶几上，以一種無比舒適的姿勢，與坐在電腦前的她天馬行空的閒聊著。

「我不太懂妳的意思」我說。

「我是說，對於日常週遭接觸的每個人，我們心裡對他們一定都有某種印象。譬如說，樓上的房東先生人很好可是很小氣，友人甲脾氣很差不過卻是很熱心，同事A很會混但是很聰明，同學乙很勢利而且愛計較，巷口水果攤的老闆很阿莎力........」
「當然，我這些只是簡單的舉例，越親近越熟悉的人，我們對他會就有具體和清晰的印象，就能用更多更精確的形容詞來描述我們對他的觀感」

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後繼續說，「但不論是親疏遠近，妳有沒有想過，他人在我們心中的這些既定的印象，說起來都是我們自己主觀的認知和判斷所定義出來的」她頓了頓，「也可以說.....其實都是我們自己想像出來的」

「呃...」我一時吶吶不知該說什麼，只能發出一個無意義的聲音做為回答。

「這種情形在愛情來去的時候我們最能夠明顯的體會到」「就像那個兩年前妳為了他哭得死去活來的那個男人，妳現在覺得怎樣?」

「別再跟我提那個爛人!!」我皺起眉，心裡升起一股厭惡的感覺。

「呵，但在那當時妳可不是這麼說的唷」「他其實從頭到尾都是個爛人，只是戀愛中的妳把他美化了。妳得承認，妳當時所認為他的所有好，其實大部分都是妳所想像出來」「妳擴大了他的好，並催眠自己相信確實是如此」「不過這也無可厚非，戀愛本來就是種非理性的行為，因此我們也不能太過期待戀愛中的人能有什麼理性的判斷」

「所以人們總是在被背叛之後，還歇斯底里地說著：不! 我不相信他是這種人；我不相信她會騙我!!；他不可能會這樣對我； 他說他會跟老婆離婚的；她說她一定做得到的」她用冷默的口氣說著，「事實有時候明明就很清楚的擺在那裡，不過人們總是寧願相信自己的"想像 "」

「但是一但當我們接受被愛人背叛的事實後，那個原本在自己心中一切都美好的人，突然間就變成天下第一號大爛人，即使在某些部份對方可能沒有這麼糟，但在我們心中，對方的一切都變得糟透了」

「但其實妳面對的明明就是同一個人啊!! 這些好的壞的兩極觀感，說穿了，也不過都是人們在順逆時期將自己的不同的"想像"灌注在對方身上。至於對方是否真是如此其實也不重要，反正人們只會相信自己所相信的」

「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」我沉默著，沒有回話，「她這人就是這樣，有時候說出來的話犀利的讓人覺得可敬，但同時也直接到讓人覺得可恨啊」我在心裡默默的想著。

當作沒看到我的窘態，她繼續說著，「人們傾向對自己喜愛的對象附加上自己的想像，而且往往是美化的想像」「這種對象，可能就像剛剛說的戀人、或者是好友、或者是工作上欣賞的同事、或者是敬佩的老闆，前面說的這幾種都還算是親近的對象，起碼平常看得到聽得到接觸得到，對於這些對象， 人們多少還能做些即使不完全客觀但起碼有所依據的判斷，不至於完全是非理性的"想像"」

她停下來喝口茶後繼續說著，「但崇拜偶像這種事，在我看來，就真的是一種對遙遠仰慕對象徹底不理性的"想像"，而且往往美化到不切實際的地步」

「所謂遙遠的仰慕對象，譬如說政治人物、作家、音樂家、導演、藝術家、明星、大企業家、或甚至只是校園風雲人物或是網路人氣部落格的版主」

說到這她突然微微地激動起來，「妳說說，人們怎麼能只憑網路上的文字就自顧地想像對方是什麼樣的人，甚至仰幕起對方來??!!! 」 「瞧瞧，我信箱裡就有這麼封信呢，妳要不要幫我跟他說說我其實是個多性格惡劣又兼懶惰愛耍賴的人?」她促狹地說著。

「別鬧了妳...」我撇撇嘴瞪了她一眼。

「對這些遙遠對象，人們的所知其實是間接而且有限，但是他們的想像卻可以這般無限擴大」她輕笑著搖搖頭。

「而事實上，這些偶像也不過就是個人，跟我們一樣會吃喝拉撒睡的人，一樣有人性的良善美好面，也一樣有人性的缺陷難看面」

「網路上的帥氣才子也是會摳鼻屎講無聊話、林志玲也是會放屁上廁所、喬治威爾許也是會決策錯誤、美國總統也是會在橢圓辦公室跟女實習生亂搞、偶像明 星也是會濫交、三級貧戶當總統也是會抗拒不了金權誘惑、諾貝爾得主也不是什麼都懂、總統當選人基本上並不是神........」

「其實他們也不過是"人"啊」她停下來喝了口水，又強調了一次。

「我相信有智者、我相信有道德高尚的人、我相信有優異才華的人，有相信那些古今中外的遙遠偶像確有我們值得尊崇的地方，但再偉大的人也或多或少會是 有脆弱腐敗負面的一面」「所以對偶像有太過完美的想像其實是不切實際的，因為他們也不過是個人，不是神啊」

「呵...基本上我不相信會有完美無缺的人」「說到頭來，完美只是人們自己的想像」

「想像...都是想像哪....」她低頭若有所思的喃喃重複著。

然後她突然抬頭看著我說，「又譬如妳心中所以為的我，跟實際上的我可能不太一樣，甚至，或許有相當大的落差呢......」

「想想人們是怎麼說我的?! 溫和? 禮貌? 善良? 聰明? 」她邊說邊揚起嘴角，「說不定，我這人其實滿肚子都是壞念頭和垃圾思想呢...」說完，她對著我皮皮地吐了吐舌頭。

「呵.....」我瞧著她調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
「不過我剛剛說的其實不完全是在開玩笑」她收起笑容，換上一副認真的臉孔，「人啊，其實難免都在扮演一種形象，因為希望旁人認為自己是某個樣子的人而盡力扮演著那個樣子的人，然後選擇性地在外人面前呈現自己。」

「所謂的形象就像，想讓人認為我們是個好學生、好女兒、好丈夫、好父親、好媳婦、好員工、好朋友、好情人...。為了達到那個形象，人就免不了會某些程度地壓抑自己，也某些程度地擴張自己」

「譬如為了當好女兒，就得對長輩溫文有禮、恭敬得體，即使本性是個冷淡嘲諷的人；學歷職業要讓父母在人前說得出去，所以要耐著脾氣在私立女中跟一群 不是單純到愚蠢就是勢利到醜陋的千金小姐瞎混、雖然不怎麼喜歡念書也得考個國立大學、然後最好是掛個留美碩士、畢業後則待在知名的大公司....」

「咦? 妳在說誰?」我問。

「沒有啊...我只是在舉例，舉例妳懂不懂啊?!」她帶點惱羞成怒的回答著。

「是是是，我懂。不過，我其實不完全同意妳說的。確實是有某些人是為了在人前呈現某種形象而刻意扮演著某種形象，但妳也不能否認，也是有不少那種不顧旁人想法，堅持展現真實自我的人啊」我說。

「well....那妳怎麼知道他們不是在扮演一種形象叫做 "堅持展現真實自我的人" 呢?」她邊說著邊又露出那種惡作劇般皮皮的笑容。

「呃.....」我一時又語拙，看著她那張皮皮的笑臉，突然有種想扁她的衝動。

「扮演這種事情，對很多人來說，或許已經內化到他們不覺得自己在扮演了」她認真的說著，「更甚者，說不定我們所以為的自己，其實也是，我們對自己的想像.....」